走出陕西榆林城区，车行西北，大约六七十公里，便到了补浪河。

　　这里有一条道路，两旁的樟子松和杨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，林间偶有野兔跑过，鸟雀在枝头啁啾。径直往纵深走，林海深处坐落着一个广场，中央立着一座女子民兵治沙连的雕塑——几位当年治沙姑娘背树苗、扛铁锹的身影，定格在那里。旁边，就是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的营房和展览馆。

　　若是从天空俯瞰，补浪河的绿意像一滴落入宣纸的淡墨，在黄沙的底子上缓缓洇开。林海在微风中泛起涟漪般的绿浪，沙土与林木交织成深浅交错的纹路，绿色由近及远，层层荡开。可谁又能想到，数十年前，这里还是黄沙漫天的“黑风口”。

　　补浪河航拍 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供图

　　花棒，当地人呼作“沙漠姑娘”。这个称呼，不知是谁起的，却恰到好处——在毛乌素沙漠南缘的这个“黑风口”，54位治沙连的姑娘们，不就是沙漠里最坚韧的花棒么？

　　花棒是一种豆科半灌木，多分布于半荒漠的沙丘或沙地。它有极强的适应能力，能够在干旱、贫瘠的沙漠环境中顽强生存。它的主根能深扎15米寻找地下水，侧根则如雷达般展开，在20米的范围内搜刮沙层里的每一丝水分。哪怕狂风把沙子埋到梢头，它也不急不躁，反能趁机萌发新枝，把“困局”变为“成长机会”。更难得的是，花棒的花期极长，整整有4个月。盛开时，淡紫粉色蝶形花在黄沙中摇曳，像沙漠里永不熄灭的灯盏。

　　这是大漠深处的生存哲学。20世纪70年代，毛乌素沙漠腹地的补浪河乡，80%的土地被荒沙吞噬，“山高尽秃头，滩地无树林。黄沙滚滚流，十耕九不收”。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，54位平均年龄只有18岁的姑娘走进了“黑风口”。

　　1974年3月，榆林补浪河公社的大喇叭反复播送一条消息，宣布要成立一个“长城姑娘治沙连”，战时去打仗，平时搞造林。18岁的童军和一起插队的姑娘高丽霞拿上请战书，跑到公社门口。在请战书的最后，她写道：“愿洒浑身千滴汗，誓叫荒漠变绿洲。”那个朴素的念头，成为她此后数年与风沙搏斗的精神起点。

　　“治沙连要搞军事化管理，进了大沙漠就不许回家，要吃很多苦，你们受得了吗？”有人这样问。

　　“怕苦我们就不来了！”姑娘们这样回答。

　　于是，连队全部的家当——3辆架子车、40把铁锹，被扛着红旗的姑娘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带进了这片黄沙。她们不知道的是，这一去，就是半个多世纪。大漠深处，即将盛开出一片前所未有的花棒林。

　　脚下是茫茫碱滩，周围是连绵沙丘，肆虐的风沙从早到晚刮个不停。住的是用柳条和泥巴搭的“柳笆庵子”，一间矮棚，一条土炕，8个姑娘脚对脚挤在一起睡。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第一代女民兵王世莲在回忆中写道：“‘柳笆庵子’的土墙上，永远有捉不完的鳖虱和跳蚤，我们的身上也永远有叮了好、好了再被叮的红斑，红斑奇痒难耐，经常让姑娘们彻夜难眠。”

　　“饭碗里经常有风刮来的沙子，第一年全连吃不上一顿青菜。”今年72岁的第一代女民兵贺莎莲告诉记者。她说话时，语调平静，却字字真切。

　　1975年，为了提高树苗成活率，姑娘们开始培育树苗。很快，35亩育苗地上，小树长出了嫩芽。

　　然而，沙漠带给她们的考验不止于此。

　　那年春天，一场“老黄风”把一株株刚发芽的树苗全部埋在了黄沙之下。暴风后的清晨，姑娘们赶到育苗地，看见的只有一片黄沙。技术员说，幼苗脆弱，埋在上面的黄沙不能用铁锨挖，唯一的办法就是手刨。姑娘们二话不说，跪在地上，用手刨沙，用衣裳装沙。一袋、两袋、三袋……沙子磨破了手指，树杈戳烂了手掌，没人喊停。整整六天六夜，姑娘们用留着血的手清理了2000多方黄沙，救出了几十亩幼树苗。

　　防沙之战不能停歇，治沙连的姑娘们决心用沙柳条搭建一道挡风墙。往返60里明沙，翻过几十道沙梁，每人每天从王家峁背回70多斤沙柳条。两个多月里，8万斤沙柳条就这样被背进了治沙连，一寸一寸地插成了两公里长的篱笆墙。

　　贺莎莲谈起这些往事，声音微微发颤。“我们心里就一个念头，宁可握着铁锹把的双手都是血，也要坚持在这儿干。”这是花棒的品格。被埋了，便再生；被压了，便破土。在绝境中，它总能找到活下去的路。

　　举着红旗的长城姑娘治沙连 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供图

　　绿色，一点一点地，在大漠上铺开了。1976年底，治沙连共推平大小沙丘10余座，新修水地200余亩，挖马槽井6个，营造沙柳、环滩林1000余亩，种树10余万株。

　　1992年，长城姑娘治沙连重新整编为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。如今的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，已历经15任连长、480余名女民兵接续奋斗。“从一开始的一棵树到现在的一片树，从一开始的一片荒沙到现在的一片绿洲，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把这片绿给留住，更需把这片绿播种出去。”第十五任连长高艺玲对记者说。2023年，她来到榆林的治沙连。面对艰巨的治沙任务，她一方面守护绿色长城，另一方面努力扩大治沙成果。

　　每逢春季植树、秋季补植的时候，高艺玲就带着大家唱起连歌：

　　“一把铁锹一支钢枪，军旗是我们心中的太阳，狂风挡不住进军的脚步，毛乌素是我们拼搏的战场；青春年华献给祖国，艰苦创业建设家乡，我们是英雄的女民兵，踏平沙海千重恶浪……”

　　花棒大抵也是如此。它的皮会一层层褪去，“为了抵御沙漠中的紫外线，避免被灼伤”。每褪一层，便新生一层。老民兵们的青春已经远去，但连队的旗帜从未褪色——一代代治沙姑娘，就像花棒的新枝，在风沙中抽出，在烈日下挺立。

　　作家路遥在文章中曾这样写道：“花棒之所以能在沙漠里生长，就是因为它能把根扎在很深的地下，因此不怕干旱。”

　　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的姑娘们，50年了，也是这样。她们把青春扎进毛乌素的沙地，在沙海种出绿洲。

　　如今的治沙连，累计推平沙丘800多座，营造防风固沙林带33条，修引水渠35公里，打机井36眼，种植900多亩畜草、420多亩花棒等沙生植物，栽植樟子松3000亩、柳树和杨树35万株，在茫茫大漠中硬生生开辟出14225亩绿洲。与此同时，全榆林林木覆盖率由新中国成立初的不足0.9%提升到36%，沙区860万亩流沙得到基本治理，推动陕西绿色版图向北推进400公里。扬尘天气从每年百余天缩减至10天以下，晴日蓝天已成为塞上的常态。

　　在治沙连展览馆，一面照片墙格外引人注目。400多名治沙女兵的照片被随机“搭配”贴在墙上，黑白照与彩色照仿佛在进行一场时空对话。时间在变，不变的是“誓叫荒漠变绿洲”的治沙精神。

　　展览馆里，还陈列着当年用过的铁锹、军号、煤油灯，以及那一间仿制的“柳笆庵子”。粗糙的工具，简陋的住所，与窗外那片蓊蓊郁郁的树林形成强烈的对照。每一件展品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一段段往事。

　　那些名字，童军、王莲芳、张列爱、贺莎莲、席永翠……都写入了榆林治沙的史册。“广阔天地炼红心，治沙造林献青春。”半个多世纪了，她们的青春像花棒一样，在沙海中绽放。

　　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：“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，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，协同推进降碳、减污、扩绿、增长，筑牢生态安全屏障，增强绿色发展动能。”

　　陕西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、主任王青峰表示：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我们将守护好生态安全“三大屏障”，打好‘三北’工程攻坚战，全面加快绿色低碳转型，推进美丽陕西建设迈上新台阶。”

　　昔日肆虐的流沙被一寸寸锁住，蓬勃的绿意在大地上蜿蜒伸展。植树造林的背后，是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重塑。夕阳西下，金色的光从山丘的脊线上缓缓滑落，将花棒林染成一片温柔的红紫。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，一丛丛、一簇簇，根深叶茂、生生不息。（光明网记者 李卓凝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