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两周年记】

穿越中轴线，遇见“可沟通的城市”

讲述人：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王袁欣

　　到北京市文物局挂职借调，已是2023年的事了。那时候，作为北京中轴线申遗队伍的一员，我在北京市文物局同事的指导和帮助下，快速进入文化遗产保护与申遗工作的专业领域。从研读申遗文本、评估申报规则，到翻译申请材料、参与相关工作推进，我在一个全新的领域中不断学习、积累和探索。对我而言，这既是一次挑战，也是一次难得的成长机会，从文化遗产保护的专业视角，汲取许多宝贵经验，逐渐加深了对北京中轴线历史价值、文化内涵和保护传承意义的理解。那是段小人物真切参与大事件的时光，如今想起，内心依旧热烈、澎湃。

俯瞰北京中轴线（邓伟 摄 图源：首都之窗）

　　申遗工作从2012年便开始了，到我借调时，已是最后冲刺阶段。其实，“中”这一概念，早已超越了一个汉字本身的形态。从甲骨文、金文到小篆，“中”字的字形演变始终蕴含着贯穿、居中、守正的文化意涵，并逐渐凝结为中华文明中关于“持重”“平衡”“和谐”的哲学智慧。这种对于“中”的理解，不仅体现在文字上，也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城市空间布局、社会秩序和价值观念。对于国际社会而言，如何将一个汉字背后承载的空间理念、文化传统和哲学思想转化为可理解、可感知的文化表达，是北京中轴线申遗和国际传播中的重要任务。

　　而另一项重要的任务，便是梳理世界遗产规则评估及案例。2022年，世界遗产评估指南更新，评分标准与重点有所调整，我们反复翻阅上百页资料，梳理提要，帮助团队校准申报方向。与此同时，还横向研究了同期其他国家申报的26个项目，以及多个已成功申遗的欧洲城市案例，努力做到知己知彼。

　　那段经历让我明白，申遗不是简单地“报批文物”，而是要详细阐释一条7.8公里的城市轴线，何以成为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——它勾连着文物保护、城市治理、民生福祉等一系列系统性工程。

　　也正是基于申遗过程中对中轴线的深入认识，借调结束后，我申请了北京市社科基金青年项目，围绕北京中轴线的空间数字化与多模态传播展开研究，希望借助数字技术突破传统遗产展示中时间与空间的限制，通过多模态呈现、数字建模和沉浸式体验，让公众能够更加完整、直观地理解中轴线。在研究中，我们提出“物-机-人”的协同传播机制——“物”指中轴线的建筑空间和文化意义网络，“机”是数字技术及其所构建的沉浸式传播环境，“人”即参与意义构建的用户主体，实现三者互动，完成从“空间再现”到“文化认同”。

　　在课题调研过程中，我带领学生走进中轴线沿线胡同，开展实地访谈。与居民交流时我们发现，中轴线申遗对他们而言，并不是“多了一个世界遗产”的概念，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真实变化，“路好走了”“景变美了”“可逛的地儿多了”。在这些朴素的表达中，我们看到，中轴线的保护与传承并非停留在历史建筑和文化符号层面，而是在城市更新和生活改善中，转化为居民可感知、可体验的文化价值。

　　正阳门箭楼‌开放、天坛博物馆揭牌、宏恩观升级为一体化文化新空间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中轴线，慕名而来、兴尽而归，观与赏、游与览间，中华文化浸润人心。

微风露台（图源：北京日报）

　　最近，我走进胡同深处的一家咖啡馆，坐在露台向下望去：灰色的四合院屋顶层层铺展连成片，远处的钟鼓楼静静伫立，老城的天际线于眼前铺开……邻桌的青年在拍照、聊天，游客与居民在这里停留、交流，也用自己的方式感受、记录着这条穿越古今的城市轴线。

　　网络上，常能看到这样的中轴线漫游攻略：从鼓楼出发，穿过胡同，于“微风露台”歇脚，再去宏恩观的邮局寄出一张明信片。一次次漫步、停留与体验，让中轴线不再只是文化符号和建筑表征，而逐渐成为人们可以亲近、参与和共享的城市空间。从这个意义上看，中轴线的发展也呼应了“可沟通城市”的理念：城市不只是物理空间，也是人与人、人与文化、人与地方之间产生交流、互动和情感连接的媒介空间。一座可沟通的城市，应当创造更多开放、共享的公共空间，让历史遗产与市民日常生活产生更多连接。如今的中轴线，正在从一条承载历史记忆的空间轴线，转变为融入城市日常、连接人与城市的公共文化场域。它不再被仰望、被隔离，而是被理解、被体验、被热爱。

　　露台上，观朝起朝落、云卷云舒，不经意间用手机捕捉一缕霞光，晨钟暮鼓、烟火寻常，这便有了生生不息。

　　中轴线还在成长，后面的故事仍要我们讲。

策划：董大正

采访整理：董大正 赵靓